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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大将军
( 2006-10-30 16:39:02 )



       我的《观战笔记》出版后,有位记者在采访中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最崇拜的中国军事家是谁?”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彭德怀。”

    我军十大元帅,彭德怀位列第二,仅次于朱德总司令,这充分说明了彭德怀在我军历史上的功绩和地位。我崇拜彭德怀的理由是非常充分的,也是非常过硬的。第一,彭德怀的军事活动贯穿了我军对内对外战争的全过程。我们这支军队,从小到大、从弱到强,打蒋军,打日本,打美帝,哪一场战争没有他彭老总?在我军老一代将帅中,彭德怀的军事实践活动是极为丰富的。平江起义、井冈山斗争、万里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他真正称得上是叱咤风云,征战一生。第二,彭德怀一生打了许多硬仗、恶仗、险仗、关键之仗。保卫井冈山、突破湘江封锁线、勇夺娄山关、重夺遵义城、断敌吴起镇、保卫延安、解放大西北,更不要说冰天雪地的抗美援朝战争了。他指挥的这些硬仗、恶仗、险仗、关键之仗,仗仗打得艰苦卓绝,惊天地、泣鬼神。今天重温这些战例,仍然令人荡气回肠。第三,彭德怀指挥作战,是以少胜多、以劣胜强的能手。他指挥的延安保卫战,巧妙运用“蘑菇战术”,仅以边区两万多兵力,把胡宗南的二十五万国民党军像牵小毛驴一样牵着走,在陕北的山沟沟里打转转,用这种“蘑菇战术”一口一口地吃掉敌人,直至将其全部歼灭。彭德怀落难之后,毛主席于一九六五年九月最后一次找他谈话时还说起,“在西北战场上,那么一点军队,打败国民党胡宗南等那样强大的敌人,这件事使我经常想起来。”(见《彭德怀自述》,以下简称《自述》)。第三,彭德怀是我军唯一一位先后与日、美两大强敌交过手的前线最高指挥员。抗日战争中,朱德总司令回延安以后,他以八路军副总司令的身份在华北抗日前线指挥百团大战,威震日寇,振奋全国。抗美援朝战争中,他以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的身份,威严如铁,号令如山,把不可一世的美军打回三八线。

       “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这是毛泽东在一首诗中给彭德怀的“封号”。毛泽东麾下猛将如云,他如此夸奖一位手下大将,除了彭德怀,没有第二人。

 

 

       彭德怀敢打硬仗、恶仗,早在井冈山时期就出了名的。一九二八年七月,彭德怀领导平江起义、创建红五军后,不久就率领部队上了井冈山,与毛泽东、朱德领导的红四军会师。红五军上山不到一个月,蒋介石调集湘赣两省六个旅约三万余兵力向井冈山发动“会剿”。红军前敌委员研究决定:朱、毛率红四军向赣南敌后转移,引开敌人,以解井冈山之围;彭德怀领导的红五军暂编为红四军三十团,留守井冈山。彭德怀心里明白,一场恶战已经摆在他面前。后来他在《自述》中回忆道,“我知道这是一个严重而又危险的任务”,但这是党的决定,他无条件服从。他回到红五军连夜开会,向干部们传达了前敌委员会的这一决定。红五军军委(党委)委员们对此大感意外,都觉得红五军新来乍到,让他们留守井冈山有些不合适。当时红五军上井冈山的是一纵和三纵(黄公略率二纵留在湘鄂赣边界,没有上山),总共才八百来人,要抗击超过自己几十倍的敌人,这一仗凶多吉少。彭德怀和党代表滕代远向大家苦苦解释说,我们是自愿将部队编入红四军的,是自愿留下来守卫井冈山的。现在大敌当前,应以大局为重,为了保存红军主力,保卫根据地,我们做出一点局部牺牲也是值得的。

    彭德怀出身太苦了,从小遭受的屈辱和苦难实在太多了。他投身革命赤胆忠心,情如烈火,心如金刚。

    彭德怀率领红五军将士投入了艰苦卓绝的井冈山保卫战。

    激烈的战斗在多个方向同时打响。彭德怀忽然得到报告,黄洋界哨口失守。他亲自带领教导队和勤杂人员跑步驰援黄洋界,连续组织三次反击,但因寡不敌众,均未奏效。这时又接到报告,八面山失守、白泥湖告急。如果一味死拼下去,将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他当机立断,下令突围。

    彭德怀深知,突围之军,尤其是力量单薄的孤军突围,前有狼、后有虎,全军覆灭的巨大危险会追着脚跟而来、随着身影而至,容不得指挥员有一忽念的侥幸、一星半点的疏忽。他率领红五军向赣南方向且战且走,连续战斗,农历腊月三十渡过章水。对岸一个大村庄里有一户大地主正在大摆宴席,宴请族人宾客过大年。红军一到,四散而逃。饥饿、疲乏至极的官兵们趁机大吃一顿,也算在转战途中过了个年。

    彭德怀有着敏锐的战场感觉,他觉得这个村子离粤赣公路太近,章水渡口还有电话,敌人一旦得知我部行踪,半夜就能扑到这里。他催促干部们说,吃过晚饭立即组织部队出发,那怕走出五里再宿营也好,以防敌人夜间袭来。可是,部队实在太疲乏了,干部们都不同意马上就走,坚持要休息到拂晓再走。彭德怀在《自述》中回忆道,党代表滕代远和他的关系一直很好,以往很少干预他的军事指挥,这一次也不同意马上就走,把彭德怀“气得难以形容”。彭德怀回忆说,“这天晚上我没有睡,也不能睡,到各连去看,都睡得很死,甚至守卫的也睡着了”,大概“(深夜)一点了,爆竹声中飞来子弹声,敌人果然袭来了”。他速令部队紧急集合,仓促应战,但部队被冲散了。天亮清点人数,只剩下二百八十三人。

    这时的彭德怀,上帝还没有给他“胜不骄”的资本,却一次又一次给了他“败不馁”的机会。他经过定神思索,决定绝地反击,转守为攻,奔袭雩都。他率领部队连续行军十八个个小时,走出一百四十里,半夜赶到雩都,奇袭得手。这一仗歼敌六百余人,俘虏三百多人,缴获一批枪支弹药。紧接着,彭德怀又挥师东下,击溃瑞金守敌,占领瑞金县城,接连打了两个胜仗。

       艰苦转战三个多月后,一九二九年四月初,红五军和红四军在瑞金第二次会师。朱、毛、彭三人相见,互道分兵后的战斗情况。彭德怀讲到井冈山失守的经过,深感内疚,心情沉重。毛泽东听后默然,沉思良久,说:“这次很危险,不应该决定你们留守井冈山。”这时候的毛泽东已显雄才大略,实事求是,是他心中至高至上的原则。他对前敌委员会决定让红五军留守井冈山这件事,经过反思,总结了得失。

    彭德怀被毛泽东的坦荡胸襟所感动,自己心中的内疚和自责也略感减轻。

    在井冈山时期,彭德怀以识大体、顾大局的政治胸怀,尤其是他敢打硬仗、恶仗的顽强作风,赢得了毛泽东的信任。直到一九六五年九月,毛泽东最后一次找彭德怀谈话时还说,“在粉碎蒋介石的一、二、三次‘围剿’时,我们合作得很好。”

 

 

       万里长征,是毛泽东和彭德怀相知相识的重要阶段。长征是炼金炉,毛泽东是炼金师,彭德怀是毛泽东在万里长征中炼得的金块之一。在毛泽东领导下,彭德怀在长征路上走一路,打一路,而且打的都是硬仗、恶仗、险仗、关键之仗。毛泽东对他老彭是看得比较清楚了,了解是比较透彻了。两人之间虽然也曾小有磕碰(如“会理会议”),但毛泽东对彭德怀的信任、赞扬乃至倚重,远多于对他的批评。毛泽东是哲学大师,精通辩证法。他深知彭德怀是块真金,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革命方兴,征途漫漫,任重道远,大将难得。彭德怀,足可委以大任也。

    在党内“左”倾路线和李德等人的错误指挥下,第五次反“围剿”惨遭失败,红军被迫撤离中央苏区,踏上了漫漫长征路。彭德怀指挥红三军团掩护中央机关突破湘江封锁线时,战斗激烈残酷的程度,难以形容。蒋介石为了阻止红军突围,调集几十万大军在湘西设置了一道又一道封锁线。彭德怀率领红三军团日夜兼程,顽强奋战,二十天内连续突破敌人三道封锁线。中央军委在途中下发通令,嘉奖“三军团首长彭德怀同志及三军团全体指战员在突破汝城及宜章两封锁线时之英勇与模范的战斗动作”。蒋介石又急调几十万大军设置第四道封锁线,准备把红军阻截在湘江东岸,一举围歼。这时,中央机关仍以庞大的非战斗队伍,携带大量辎重,作甬道式前进。彭德怀深感这种前进方式后果不堪设想,急提建议,中央不听。敌人十几个师从几个方向压了过来,形势异常危急。在红军生死存亡关头,彭德怀指挥红三军团从左翼拼死堵住敌人,血战几昼夜,一直打到同敌人展开肉搏战,先后牺牲一位师参谋长、三位团长,付出了沉重代价,终于完成了阻击任务,掩护中央红军大部分队伍渡过了湘江,突破了湘江封锁线。担任后卫的红五军团三十四师、红三军团十八团被敌人围于湘江东岸,大部分官兵壮烈牺牲。红军长征出发时有八万六千人,渡过湘江后只剩下三万多人。

       长征途中,召开遵义会议纠正“左”倾路线时,彭德怀支持了毛泽东。当时,红三军团负责沿乌江警戒。遵义会议开到一半,忽报沿江警戒的红六师遭到国民党吴奇伟部队进攻,彭德怀立即离座奔赴前线指挥战斗,击退敌人进攻,保证了遵义会议顺利开完。遵义会议后,由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组成三人军事指挥小组,指挥红军的作战行动,毛泽东重新回到了红军主要领导岗位。

    毛泽东指挥红军北出娄山关,准备在泸州和宜宾之间渡过长江,未成功,折回,回师遵义。回师途中,彭德怀指挥红三军团抢占娄山关、重夺遵义城,这一仗意义重大,是对毛泽东同志的最大支持。彭德怀在《自述》中写道,红军“改换新的领导后,打这样一个胜仗意义更大”。

    彭德怀指挥的娄山关之役,打的也是一次险仗。娄山关是遵义城的门户,要想重占遵义城,必先夺取娄山关。当时敌我相向运动,红三军团从折返地到娄山关,同遵义守敌赶到娄山关,距离大致相等。遵义守敌上午八九点钟就已出发前去抢占娄山关,彭德怀中午十一点钟才得到消息,他大喊一声:“不好,快!”立即命令部队跑步前进,跑死也要赶在敌人到达之前抢占娄山关。红三军团先头部队登上娄山关制高点时,敌军离山顶还有两三百米。红三军团先头部队居高临下,以百把人顶住了敌人五个团的进攻。彭德怀后来在《自述》中回忆这一仗说:“阵地上,枪管子都打红了。”那一仗,由彭德怀统一指挥红三军团和红一军团的作战行动,共歼敌两个师又八个团,俘敌三千余人,夺得红军长征以来第一个重大胜利。

    此战获胜,毛泽东精神为之一振。他在《忆秦娥?娄山关》这首词中写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毛泽东当时的振奋心情,溢于壮美诗词间。在毛泽东心目中,勇夺娄山关这一仗,是长征途中的一个转折点。因此,他的《忆秦娥?娄山关》这首词于一九五七年一月在《诗刊》正式发表时,被排在他的长征诗词的第一首。毛泽东还亲自为这首词写了一条注,他说:“万里长征,千回百折,顺利少于困难不知有多少倍,心情是沉郁的。过了岷山 ,豁然开朗,转化到了反面,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见中央文献出版社《毛泽东诗词集》注释。)

    抢夺娄山关、重占遵义城,彭德怀是立了大功的。

    彭德怀说过,他对毛泽东的认识过程是“三段论”:大哥――先生――领袖。毛泽东对彭德怀的认识过程,也不妨概括为“三步曲”:考验――信任――倚重。长征途中,大敌当前,两人之间虽然有过小磕小碰,却没有影响毛泽东对彭德怀的信任和倚重,两人的合作渐入佳境。

    红一方面军过了雪山草地,中央政治局于一九三五年九月十二日在俄界召开扩大会议,决定将红一方面军和军委纵队整编为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彭德怀任司令员,毛泽东任政治委员。同年十一月三日,中央政治局又决定成立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并恢复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番号,彭德怀任司令员,毛泽东任政治委员(当时朱德总司令随红四方面军行动,尚未到达陕北)。

    中央红军长征到达吴起镇时,忽报马鸿宾、马鸿逵和东北军的骑兵部队尾追而至。毛泽东对彭德怀说:“我们要把追敌打退,不要把敌人带进根据地。”彭德怀立马回枪,指挥部队一举将敌击溃,从此结束了长征以来敌人对红一方面军的一路追剿。彭德怀得胜而归之时,毛泽东兴之所致,诗赠彭德怀:

 

    山高路险沟深,大军纵横驰奔。

    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八年抗战,艰苦卓绝,毛泽东似乎有意要给彭德怀一片天空去展翅翱翔。抗日战争时期,国共第二次合作,红军整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朱德任总司令,彭德怀任副总司令。党中央和毛主席在延安运筹帷幄,朱、彭在华北抗日前线指挥将士浴血奋战。抗日战争时期是我党我军的大发展时期,一大批军队指挥员和地方干部迅速成长起来、成熟起来。一九三七年,担任八路军副总司令的彭德怀三十九岁,年富力强,却已身经百战,军事指挥更富经验。一九四○年四月,中央电告八路军总部:朱德总司令先赴洛阳与卫立煌就停止国共磨擦进行谈判,然后返回延安,准备参加党的“七大”。

    朱德年长彭德怀十二岁,彭德怀对朱总司令敬重如同前辈。为了确保朱总司令去洛阳、回延安的一路安全,彭德怀亲自选定路线,亲自布置沿途的警卫工作。临行前,又把朱总司令的随从侍卫周桓叫到自己屋里,仔细交代。他对周桓说,总司令年纪大了,一路上要多加小心,照顾好总司令的起居饮食,“晚上如有紧急情况,要先轻轻叫醒,等总司令坐起来,再报告。如有急电,先把蜡烛点好,再请总司令起来看,等总司令处理完毕再离开。”叱咤风云的彭德怀,平时严肃得像铁人,谁都怕他,心里却深藏着对朱总司令如此细致入微的关切之情。周桓被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眼眶湿润,一个劲地点头:“是,是。”

    朱总司令回延安后,彭德怀根据延安党中央、毛主席的指示、命令,以八路军副总司令的身份,在华北抗日前线横刀立马,独立指挥作战。八路军在抗日战争中影响最大的两次战斗,一是平型关战斗,二是百团大战。彭德怀不仅参与了平型关战斗的决策过程,而且直接谋划并指挥了百团大战。百团大战是一次大规模的破袭战役,八路军参战兵力达一百零五个团,歼灭日伪军两万余人,拔除敌人据点两千九百多个,破坏敌人铁路、公路交通线近两千公里,沉重打击了日寇气焰,鼓舞了全国人民的抗日决心,提高了共产党和八路军的声望。据彭德怀在《自述》中回忆:“此役胜利的消息传到延安,毛主席立即给我来电说,百团大战真是令人兴奋,像这样的战斗是否还可组织一两次?”一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由毛泽东起草的、以毛泽东、朱德、王稼祥三人名义发给彭德怀的电报说:“百团大战对外不要宣告结束,蒋介石正发动反共新高潮,我们尚需利用百团大战的声势去反对他。”

    百团大战后,日寇向华北抗日根据地发动报复性进攻,我军遭受一定损失。由此,“七大”前夕在延安召开的“华北地方与军队同志座谈会”上,彭德怀指挥的百团大战却遭到了有些人的指责。对此,彭德怀心里有些不痛快,也是很自然的。

 

 

       解放战争开局阶段,蒋介石命令胡宗南率领几十万大军进攻延安,其势汹汹,其声隆隆。对于我军而言,此战事关全局安危、局势顺逆,非同小可。

       大风起兮尘飞扬,安得大将兮守延安?

       彭德怀主动向毛主席请战:“我来指挥吧。”毛泽东抬头看着彭德怀,只回答了一个字:“好!”毛泽东说,你老彭敢于在关键时刻争挑重担,这是一种临危请命的精神。彭德怀指挥的延安保卫战,成功地掩护党中央、毛主席转战陕北,在惊险万分中度过了从战略防御转换到战略进攻的艰难时刻。

       胡宗南向延安进攻的总兵力达到二十五万余人,彭德怀把陕北的几个旅和后勤部队全部集中起来,总共才两万余人,敌我兵力对比是十比一。彭德怀如果没有钢铁般的意志力,如果没有对惊险战局的控制力,如果没有以一当十的指挥魄力,他怎敢主动向毛主席请战?彭德怀自信具备这样的资格和能力,彭德怀,大将也!

       对毛泽东而言,此战事关大局,非他老彭不用,这是统帅的魄力。他深信彭德怀能够指挥打好这一仗、打胜这一仗。也许,毛泽东想起了当年决定彭德怀留守井冈山寡不敌众的教训,这一次,他没有命令彭德怀在延安“留守”,而是指示彭德怀将部队撤出延安,采取“蘑菇战术”,先拖疲敌人,逐渐削弱它,各个消灭它。彭德怀领会意图,执行命令,又充分发挥自己的指挥才能,在来回“磨旋”中一点一点将敌人吃掉,直至把进攻延安的二十多万胡宗南军吃光,在我军战史上创造了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彪炳史册,光辉永存。

       彭德怀的这种“蘑菇战术”,除了得益于毛泽东的游击战理论,更直接来源于他在井冈山时期就一直主张的“盘旋式游击”的实战经验。他在延安保卫战中将这种“蘑菇战术”进一步发展,运用得更加得心应手,发挥得淋漓尽致。延安保卫战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全军指战员,我军从战略防御全面转入战略反攻,解放大军全线出击,一泻千里,势不可挡。

       后来在清算彭德怀“罪行”时,他指挥的延安保卫战大概是受指责最少的,因为他指挥得太精彩了。他运用以弱击强、以少胜多的战术,达到了炉火纯青、几近完美的程度。他在“蘑菇战术”中采取的主要战法是“牵大吃小”。每战集中兵力,巧设伏兵,在运动中歼敌一股。然后再走,再牵,再设伏,再歼,屡战屡胜。西北野战军的官兵们,对彭总的指挥艺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说,彭总指挥作战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抓一个准,一次吃掉敌人一个旅、两个旅,一个个地把敌人收拾干净了。

       彭德怀在西北战场上打得这么好,他后来在《自述》中却检讨说,“我在西北战场有过两次错误”。一次,是打下清涧活捉敌师长廖昂后,又第二次去打榆林,结果因气候寒冷没有打下来,使部队少休整了一个月。另一次,是瓦子街战役大胜后想乘胜进攻宝鸡,结果胡宗南迅速调集优势兵力向我夹击,我不得不撤出宝鸡,把部队搞得很疲劳,犯了急性病。彭德怀的坦荡胸襟,尽显他的大将风度。

 

 

       抗美援朝战争,林彪生性狐疑,顾虑多端,托病不去。于是,毛泽东亲自点将,请彭德怀挂帅出征。在毛泽东眼里,彭德怀具备同世界强敌较量的气魄和胆略。

       中央急电召彭德怀进京时,他正在办公室里埋头审阅西北三年经济恢复计划。那时,他满脑子都在想,共产党为人民打天下,就是要让老百姓尽快过上好日子。现在战争终于结束了,今后的任务就是要尽快医治战争创伤,努力发展经济。可是,谁让他彭大将军是世界级名将呢?他连一天太平日子还没有过上,战争又来找他了!

       彭德怀在北京西郊机场一下专机,直奔中南海,出席讨论出兵朝鲜的政治局会议。会上畅所欲言,有的主张出兵,有的主张不出。毛泽东说:“你们说的都有理由,但是别人处于国家危急时刻,我们站在旁边看,不论怎么说,心里也难过。”毛泽东不仅是伟大的政治家,也是一位伟大的诗人,这样重大的国际政治问题,他竟用这样几句充满感情色彩的话语表达了自己的意向。从中也可以窥见一点毛泽东政治思维的特点:有时重感情、动感情。

       当时,由于彭德怀刚刚赶到中南海,只听,没有发言。不过,他已听出了毛泽东决心出兵朝鲜的意向。当晚,彭德怀躺在北京饭店的房间里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回想着政治局会议上每个人的发言,思考和梳理出自己的见解。他已过惯了枪林弹雨、出生入死的野战生活,睡惯了山野战壕、茅屋马厩、石板土坑、地铺沙窝,硬是享受不了北京饭店软得让人魂不附体的席梦思床。他越睡越睡不着,火刺刺地爬起来,把被窝搬到地毯上,睡地上。还是睡不着。他在想,如果美军占领了朝鲜,在北边对我隔鸭绿江相望,又控制着我国台湾,在南边对我隔台湾海峡相望,整天虎视眈眈盯着我们,随便找个什么借口都能发动对华战争。不同美帝见过高低,我们要建设社会主义是困难的。

       第二天,彭德怀发言了。他说:“出兵援朝是必要的,打烂了,等于解放战争晚胜利几年。”

       彭德怀此言一发,毛泽东心头一热,手掌在座椅扶手上轻轻一拍,大事定矣!

       彭德怀一到朝鲜,指挥中国人民志愿军在全世界面前打出了威风,也为他本人赢得了巨大的国际声誉。

       有一次,彭德怀从朝鲜战场上带着浑身硝烟,赶回国内,径直闯进毛主席的卧室去汇报战场情况。虽说前方军情紧急,但毛主席此刻正在午睡,秘书想劝没劝住,警卫人员想拦不敢拦,他一推门,进去了。彭德怀见了毛泽东,说:“主席,我下了飞机就赶往中南海赶,赶到中南海又说你在西郊玉泉山,我到现在还没有吃饭哩。”毛泽东说:“你不吃饭,我就不听汇报。”彭德怀被工作人员领出去吃饭,他心急火燎地扒拉了几口,又进来了:“汇报。”

       彭德怀到朝鲜战场上是去摸美帝国主义的老虎屁股的,虽说那老虎屁股一半是纸的,一半是铁的,但摸上去还是有些扎手。他向毛泽东汇报说,出国作战与国内作战有很大不同,目前志愿军面临诸多严重困难。一条,兵力不够。在国内作战,兵员不够有俘虏,一教育就转变过来了。同美军作战不一样,我们的战斗减员难以及时得到补充。另一条,敌机狂轰烂炸,我们没有一点对空防护手段,更谈不上制空权,我们的运输线全部暴露在敌人的空中火力下,道路和运输车辆受损严重。再一条,朝鲜冬季严寒,我们有的部队身着夏装仓促入朝,在战斗中打得破衣烂衫,至今尚未换上冬装,大批指战员被冻伤,非战斗减员很严重。还有,几十万志愿军得不到足够的粮食供应,一把炒面一把雪,缺乏营养,病号增多,许多人得了夜盲症,等等。彭德怀想要表达的主要意思是说,同美军作战,国内对胜利的要求不能过高、过急。

       毛泽东耐心听完,沉思了一会,说:“中央对志愿军在朝鲜前线的困难处境很关心。根据现在的情况看,朝鲜战争能速胜则速胜,不能速胜则缓胜,不要急于求成。”

       彭德怀一听,觉得这一趟没有白跑。毛主席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战略指导方针,“能速胜则速胜,不能速胜则缓胜”。这样,同美军周旋的余地就大多了,他内心很满意。

       但那次,毛泽东也不愠不火地说了他一句:“只有你老彭才会在人家睡觉的时候闯进来提意见。”

 

 

       彭德怀忠心对日月,赤胆照乾坤。一位举世闻名的猛将、大将,如果没有一点非同常人的性格特点,那是不可想象的。彭德怀的性格铁石其表,炽热其里。他对人民、对祖国、对革命、对领袖,忠心耿耿,赤胆忠心。当年,林伯渠老人曾说:“彭德怀同志是有德可怀,有威可畏啊!”他当年的副手、西北军区副司令员赵寿山,虽然对他过于严厉的作风不太习惯,但对他的赤诚之心敬佩之至,常说:“彭总忠诚感人,是真正的大将军!”

       彭德怀为革命出生入死,征战一生,功勋卓著。他不计个人荣辱得失,敢为人民的温饱疾苦“鼓咙胡”,人民永远怀念他。

       彭德怀是中国第一号硬汉子,铁骨铮铮,铁面无私。在党内,彭德怀敢于讲话、敢于讲真话,这是谁都知道的。他打了大胜仗从不喜形于色,但若因指挥失误导致作战失利,却绝不躲闪,坦坦荡荡,敢于承当。他治军之严,威名传遍全军。许多老同志都说,“彭德怀,脾气坏”。他对部下,尤其是对高级指挥员,谁要是不顾大局,搞本位主义,打滑头仗,他绝不容忍,绝不迁就,绝不放过。他会在大会上用最猛的火力?你,?得你不敢抬头,不敢看他,头上冒汗,背上发凉,会场上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小声议论、大声出气。他有一句名言:“你不恨敌人,我就恨死你!”

       彭德怀自己似铁如钢,对别人也往往恨铁不成钢。他训人、?人,如炸弹爆炸,不顾一切,震撼一切,难免过火。当他一旦冷静下来,又常常会后悔、自责、深感不安,觉得自己太粗了、太狠了、太过了。他常说:“我是很粗的,有点像李逵。”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总部机关的同志们有个共同评价:“慈总严副。”意思是说,朱总司令慈祥,彭副总司令威严,有时严得有点过火。

       彭德怀也曾“整”过人,甚至也曾“整”错过人。他知道这是很伤感情的,曾不无感叹地说:“我是阎王老子开店,鬼都不上门。我以后要注意这点。”他坦诚地检讨自己,希望得到别人谅解,愿意接受批评。他说:“我头上长着角,常常碰着人,使别人不高兴。我脾气不好,有缺点,有错误,希望和我一道工作的同志不顾情面地给我指出来。咱们赤诚相见,我愿意接受和改正。”其言灼灼,光明磊落。

       彭德怀是真诚的。红军时期,中央苏区第三次反“围剿”战斗中,彭德怀指挥红三军团追击敌人,他和军团参谋长邓萍一路小跑赶往先头部队,警卫员在前边挥动小旗开路,有个战士可能太疲劳了,坐在路当中不动。彭德怀急得大骂一声:“狗娘养的,起来!”那位战士站起来,朝着彭德怀就是两拳,彭德怀被打得一愣。但前方军情紧急,他顾不得与一名士兵去计较,急匆匆赶路去了。不一会,传令排长把那个战士捆绑着追上来,对彭德怀说:“就是他,刚才打了军团长,请军团长发落!”那个战士吓得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打的竟是军团长。彭德怀却训斥传令排长道:“谁叫你捆来的?小事情,放回去!”那个战士含着眼泪向彭德怀深深鞠了一躬,快速跟上部队走了。这样的战士是会冲锋陷阵、万死不辞的。彭德怀的带兵之道,继承的是中华民族军事文化传统中的将帅美德:爱兵、护兵。大将爱兵,不计小过。那位士兵那样冲撞他,他都能谅解,不记私仇。彭德怀,大将也。

       正如有的书上分析,彭德怀的倔犟脾气和反抗精神,是他童年苦大仇深的产物。他是忠烈之人,在他的“忠”与“烈”之间,缺乏过渡。他对是与非、爱与恨,从不暧昧。换句话说,他不太讲究方法,甚至太不讲究方法了。历史经验证明,过于圆滑的人谁都看不起,但身居高位的人要同来自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要与水平能力参差不齐的、性格特点各不相同的人一道工作,天天要处理各种各样的矛盾、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不注意方式方法显然也是不行的。为真理而斗争也得讲究策略和方法啊!彭老总疾恶如仇,从来看不起低眉下眼的作派,认为那是“没骨头”,他的这种观点有时也难免失之偏颇。他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彭德怀的晚年悲剧,其根本原因是在我们党和国家那段不幸的历史之中。但又不能不说,彭德怀性格上的某些缺点,也是导致他晚年悲剧的因素之一。毛主席最后一次找他谈话时也说他:“你这个人是少有的犟脾气。” 他太“倔”了,太“犟”了。“倔”得不肯拐弯,“犟”得不肯低头。对他这种烈火般的性格,部下能谅解他,战友能谅解他,人民能谅解他,可是当时党内“左”的那一套怎能谅解他?

 

 

       彭德怀从小苦大仇深,他是中国农民的一个缩影。中国农民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都会在他心灵上产生强烈反应。大跃进,大炼钢铁,人民公社大办食堂,农民吃苦头了。铁锅都砸了,拿去炼铁了。烧小高炉把树木竹子砍光了,还拆房子。猪羊鸡鸭都宰了,谎报产量,牛皮吹破了,农村开始闹饥荒了。大跃进带来那么多问题,其实党内许多人都有看法,只是不敢直说。他彭德怀在这种时候装聋作哑不说话,就不是彭德怀了。他说,他在庐山会议期间“给主席写信的目的,就是为了尽早地纠正当时存在的那些问题”,“是维护党”。

       可是,毛主席看了彭德怀的信,吃了三次安眠药,睡不着。他对中央常委的几个同志说,要评论这封信的性质。毛主席这句话是倾盆大雨前的一声闷雷,响声不太大,却极具震撼力。果然,一场狂风暴雨说来就来了,电闪雷鸣,劈头盖脸,把彭德怀打得不知所措。庐山会议是一次“打铁”会议,有些“左撇子”把“政治风箱”拉得呼呼作响,彭德怀这块硬铁就被烧红了。毛主席放下手里的铅笔,只一锤,就把这块硬铁打扁了。

       这时,轮到彭德怀天天晚上吃安眠药了。他百思不得其解,我这封信是写给主席作参考的嘛,主席用得着动这么大怒吗?那些批他、斗他的人,为什么对他上“纲”上得这么高?护士怕他出意外,安眠药只肯给两片,根本压不住。他说:“放心吧,小同志,我不会自杀,再加两片。”

       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彭德怀,当他在庐山会议上遭到粗暴对待后,“犟”劲又来了,千不该万不该,突然冒出一句政治粗话,毛主席动怒了!事情闹到这一步,不好办了。

       根据有的书籍记载,毛主席和彭德怀之间后来曾出现过一次缓解的机会。但由于彭德怀仍然不肯“服软”,这次机会失去了。一九五九年十月十三日,也就是彭德怀搬进吴家花园的第十三天,毛主席让秘书打来电话,约彭德怀到中南海去谈话。彭德怀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心情有些激动,早饭也没有吃,坐了车就去了。他快步走进中南海颐年堂,发现屋子里除了毛泽东,还有刘少奇、朱德、邓小平、陈毅、彭真、李富春、谭震林等人,原来今天是以中央的名义集体找他谈话。他坐定,毛主席说:“我们一起来商量一下你今后一段时间的工作、学习问题。”彭德怀说了自己的打算,毛主席表示同意。毛主席还说,你年纪大了,就不要到人民公社去劳动了,每年可以下去搞些调查、参观。参加中央党校读书学习很好,但用不着四年,两年就够了。话语之中,不乏关切之情。毛主席说到这里,停住了,注视着彭德怀,有所等待。在座的人都看出来了,毛主席是在等待彭德怀当面认错,以便接下去对他有所表示。但彭德怀觉得自己在庐山会议上给主席写信没有错,他不肯再作违心的检讨了。空气凝固起来。过了片刻,彭德怀表示感谢毛主席和党中央的关心,起身告辞。


 

 

       彭德怀的一生,是一部辉煌而悲怆的命运交响曲,背景宏大,主题强烈。乐章时而辉煌激越,时而哀冤低回,大起大落,撼人心魄。

       我在阅读《彭德怀传》时,不仅被彭老总一生身经百战、出生入死的辉煌经历所深深打动,同时也读到了彭老总一生中的许多次哭,这是我事先完全没有料到的。每每读到他在不同情景下或放声痛哭,或独自唏嘘,或悲恸欲绝,或怆然泪下,或“伏泣呈辞”,都令我一次次含泪掩卷,起身离座,不能自己。

       自古猛将重真情。彭德怀这个人,铁骨柔肠。他平时很凶,很严,很厉害,不苟言笑,内心却深藏着对亲密战友至纯至真的情谊。在艰难困苦的战争年代,我从《彭德怀传》中读到过他曾经两次痛哭。一次,是他与朱、毛在瑞金第二次会师后,根据红四军前敌委员会的决定,他率领红五军回师井冈山,巩固罗霄山脉中段,配合红四军恢复和扩大湘赣根据地。他主张以“盘旋式游击”打击敌人,但中共湘赣边特委书记邓乾元等人滋长了盲动主义,主张夺取安福,彭德怀不同意。他认为安福城虽然不大,但城墙高而坚固,我方一旦攻城,附近县城的守敌必会四面来援,我军攻城部队极易陷入四面受敌的危险境地。但争论的结果,多数人主张打,只有彭德怀一人不主张打。根据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打。战斗打响后,不出彭德怀所料,遭敌三面伏击。虽然杀开一条血路突围而出,但刚刚得到恢复的红五军不仅牺牲了三百多名战士,而且有一名纵队长和一名纵队参谋长牺牲,另有一名纵队长和九名大队长负伤,损失了一大批重要骨干。清点完毕,彭德怀伤心至极,坐在石头上放声大哭,官兵们无不动容。另一次,是在勇夺娄山关、重占遵义城的战斗中,红三军团参谋长邓萍在攻打遵义老城时中弹牺牲。邓萍是彭德怀领导平江起义时的亲密战友,邓萍牺牲,使彭德怀痛心不已,他闻讯赶到,摇晃着邓萍的身体哭喊:“邓萍同志!邓萍同志!”

       此后的几十年间,彭德怀似乎再没有哭过。但庐山会议后,又到了彭德怀不断落泪的日子。庐山会议上,他给毛主席写的那封信引起轩然大波。聂荣臻和叶剑英两位元帅一起来到他住处,劝导他说,要着重反省自己。毛主席的批评即使有些出入,也是难免的,只要对党和人民有利,就不要管那些细节,要着重从全局上检讨自己。两位老帅耐心劝导他,说,你不是常讲一个共产党员要能任劳任怨,并说任劳易、任怨难吗?现在到了你自己检讨的时候,就应该表现任劳任怨的精神。三位鬓毛斑白的大元帅,三位出生入死的老战友,“谈了两个多小时,热泪盈眶而别”。(见《彭德怀自述》)

       彭德怀开始作检讨。可是,许多不实之词被写进了《中共中央八届八中全会关于彭德怀反党集团的决议》。彭德怀不服,在家里仰天大喊:“为什么写了一封信就是反党、反毛主席,我想不通!”他把《决议》看了一遍又一遍,瞪着眼睛问妻子浦安修:“你说说,为什么这样?”浦安修是有文化的人,她到延安去之前在北京上过大学,庐山会议后她仍在北师大当领导。她看着自己这位铁骨铮铮的丈夫,看着这位刚直不阿、宁折不弯的倔老头,无言以对,只有眼泪、眼泪。

       七千人大会,开始纠偏、平反。彭德怀没有出席这次会议,但他看到了发给他的会议文件。文件中说,“(庐山)这场斗争是完全必要的”。并说,对彭德怀斗争并不是因为他写那封信,“是因为由于长期以来彭德怀同志在党内有一个小集团”,“同某些外国人在中国搞颠覆活动有关”。因此,“别人都可以平反,唯彭德怀同志不能平反”。他看到这里,拍案而起,情绪失控,怒吼道:“诬蔑!诬蔑!”他抓起电话就要中央办公厅:“我彭德怀向党郑重声明,没有此事!”放下电话,彭德怀对着秘书景希珍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肝胆俱裂!

       他让小景给他去买纸,他要给毛主席写信。

       景秘书一听他又要写信,急了,和司机赵凤池一起劝他,别写了,免得又惹新祸。彭德怀怒吼道:“杀头都不要紧,但事情要弄清楚!我有权利申诉!”说着又哭:“小景啊,有人说我‘里通外国’呀,我不向毛主席说清楚,你叫我把这个罪名背到棺材里去吗?”说完又哭,泪流满面。

       彭德怀又开始写信,写了一封更长、更长的信。他在庐山写信惹了祸,这次还想用写信的办法来解开这把“锁”。他一件件、一桩桩地写,从出生写到井冈山,从井冈山写到长征,从长征写到延安,从延安写到北京,从国内写到出访。把心掏出来,把肺掏出来,把肝掏出来,长长八万言,最末一句是:“伏泣呈辞,恳希鉴察。”

       读到这样的文字,谁能不为之心动泪下?

       一九六五年三月,美国出兵越南,战火又一次烧到了中国大门口。中央指示加强战备,提出“准备应付最严重的局面”。毛主席要彭德怀去西南三线工作。彭德怀接到毛主席约他去中南海谈话的电话,激动万分,立刻驱车前往。谈话中,毛主席甚至说了一句“也许真理在你那边”。还历数了他在战争年代的一件件功绩,并且留他吃了饭。可是,临别时,毛主席并没有表示要给他平反的意思。彭德怀奉命去三线之前,去向一位红军时期的老战友辞行,他对老战友说,有人说我反对毛主席,其实我只是对主席思想跟不上。说着,又怆然泪下。

       一九六六年春夏之交,“文革”骤起,彭德怀被抓回北京,批斗、监禁。在监禁中,彭德怀已欲哭无声,但仍有流不尽的心头血泪。专案组提审彭德怀,竟说,毛岸英在朝鲜不是被美军飞机炸死的,而是被他有意害死的,逼他老实交代。这绝对不是毛泽东的本意,而是当时那些自认为“越‘左’越革命”的干将们干出来的勾当。一位敢于跟美帝国主义较量的民族大英雄,居然遭到如此恶毒诬陷,彭德怀连续失眠,出现幻视幻听。专案组就毛岸英之死又一次提审他后,他在返回关押他的房间时神志恍惚,走错了地方。哨兵将他叫住,领他回到屋里,他一头撞倒在床上,昏厥了过去。哨兵将他扶起时,他双眼满含着泪水,已经认不清人了……

    作者补记:1974年11月29日,彭德怀含冤逝世,终年76岁。1987年12月22日,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为彭德怀平反,恢复名誉。两天后,追悼大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

(来源:《青年文摘》作者:朱增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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